凌晨三点,墨尔本的阿尔伯特公园赛道,最后一辆赛车刚刚驶入封闭区,围场里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,只剩下零星的技师还在收拾设备,我坐在车库角落的轮胎堆上,手里还攥着那个被汗水浸透的方向盘——不,应该说是我的救赎。
十二个小时前,我站在同样的位置,看着工程师把一叠数据报表拍在桌上,巴林季前测试的成绩排在第17,比去年年底的测试慢了0.8秒,车队领队什么都没说,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,转身离开,那个背影,让我想起了六年前第一次坐进F1赛车时,父亲也是这样拍了拍我,然后走进了维修区的另一端。
六年前,我是围场里最年轻的正式车手,所有人都在谈论我的天赋,说我像当年的阿隆索,说我会是第一个来自南美的世界冠军,可造化弄人,两年后我在摩纳哥的隧道里撞墙,骨折休战了整整一个赛季,等我回来的时候,围场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,我去了FE,去了WEC,像个流浪汉一样在各个系列赛之间辗转,直到去年,贝恩车队给了我一个机会——一个被所有人认为是“养老合同”的机会。
“贝恩,你该退役了。”这是今年二月,我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评论,那条动态有七千多个赞。
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荧光灯,想起女儿上周在视频通话里问我:“爸爸,你什么时候能赢一场比赛?”她今年三岁,还不懂什么是F1,但她知道赢了比赛的人会有奖杯,而我,连一个站上领奖台的承诺都给不了她。
揭幕战的排位赛在下午四点开始,墨尔本的太阳刚刚偏西,赛道表面的温度还在三十二度,我的第一节排位赛成绩只排在第13,这是一个很尴尬的位置——正好卡在淘汰边缘,工程师在无线电里说:“稳住,第二节再做两圈飞驰圈。”我知道他们想说什么——能进Q3最好,进不去也别撞车。

车辆调动的时候,我无意中瞥了一眼看台,在C区第三排,有个穿着红色贝恩车队服的小女孩,正举着一个手工做的牌子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的车号,光线太远,我看不清她的脸,但那个影子,像极了一年前在巴塞罗那的最后一刻。
那是上赛季的倒数第三站,我在第49圈的时候还排在第6,积分榜上领先身后的对手11分,只要守住位置就能为车队带来赛季最好的成绩,结果在第52圈的最后一个弯,轮胎锁死,直接冲进了砂石区,我跪在车舱里,看着对手们一辆辆从旁边驶过,那场比赛之后,有媒体写过一篇文章,标题叫“贝恩的最后一块遮羞布”。
第二节排位赛的时钟开始倒数,我把车停在了维修区的出口线上,看着前方闪烁的绿旗,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没想,又好像什么都在想——六年前的掌声,两年前的嘘声,女儿的笑容,父亲的白发,还有那些说我不行了的声音,我深吸一口气,按下了方向盘上的模式按钮。

第一段计时段,我故意慢了一秒,工程师在无线电里喊:“你的速度不够!”我没理他,继续在第二段保持节奏,到第三段之前,那个被所有人视为“疯子”的弯道——13号弯,那里是阿尔伯特公园赛道最窄的部分,几乎所有人都用五挡过弯,我在入弯前换到了三挡,把转向角打到了极限,让车身横着滑进了弯心,后轮在草地上划出一道青烟,我感觉到赛车在挣扎,但就像当年在卡丁车场练习时一样,我没有收油。
冲过终点线的一瞬间,计时器上显示着1分18秒734,比杆位成绩慢了0.3秒,但足够排在第7,所有人大吃一惊,因为他们不知道,那个弯我在模拟器上练了三千次,三千次,每一次都想象着身后是悬崖,而我的方向盘是唯一的浮木。
正赛在晚上八点开始,墨尔本的夜空被赛道灯光染成了琥珀色,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和汽油的味道,发车的时候,我前面是两台红牛,后面是两台法拉利,左后方是诺里斯的橘色迈凯伦,这是一场豪赌,我知道。
第一个弯道,我选择了一条没有人敢走的线路——贴在内侧的路肩上,跟前面的佩雷兹并排进入弯道,那个位置窄到只够半个车身,但我在FE学到的就是:当所有人都以为你不会的时候,就是最好的机会,佩雷兹果然让出了一个车身的空间,我趁机超到了第6。
接下来是一场沉默的屠杀,第14圈,利用DRS过了塞恩斯;第22圈,在极其危险的内线超越了勒克莱尔,车队在无线电里已经疯了,安全主管一遍遍喊着“冷静”,但我的手很稳,非常稳,因为我知道,在过去的几年里,我已经把所有的胆怯都输光了,剩下的,只有一个想要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人。
最后十圈的时候,我追上了维斯塔潘,这是围场里最快的车手,三届世界冠军,没有人觉得我能超他,我在第47圈尝试了一次,失败了;第51圈又尝试一次,被他守住了,第56圈,也就是比赛的倒数第二圈,我赌了一把——在之前所有试图超车的地方都要晚刹车,但这次我早了半米,维斯塔潘的防守反应慢了半拍,我趁机切到了他的内线,他被迫走了一个很宽的线路,而我,用一个教科书式的晚刹车,把车头塞进了弯道前面的位置。
冲线的时候,我是第4名,没有领奖台,没有香槟,没有奖杯,但在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,我听到无线电里传来工程师的声音,带着哭腔:“贝恩,你知道你刚才有多快吗?”
是的,我知道,那不是最快的圈速,不是最疯狂的超车,甚至不是职业生涯的最好成绩,但那是我在三年来,第一次在墨尔本的夜色里,看着后视镜里的对手变得越来越小。
这个夜晚,F1揭幕战的灯光熄灭之后,会有人记住维斯塔潘的胜利,会有人讨论法拉利的战术失误,会有人在酒吧里争论全年的冠军归属,但我知道,在贝恩车队的车库里,有一个人,用了三年的时间,在一个平凡的揭幕战之夜,完成了只有自己知道的救赎。
凌晨四点,墨尔本已经开始在晨光里苏醒,我把那个牌子从看台上取了下来,上面写着:“爸爸,加油。”署名是我女儿画的三个爱心。
我把它贴在了车舱内侧,和方向盘放在一起。
因为有些人,有些事,在某个特定的夜晚,只能用一圈来定义,而那一圈,是墨尔本三十二度的高温,是三千次模拟器的重复,是六年的隐忍和等待,更是一个父亲,在女儿的注视下,用胆量完成了自己唯一的救赎——
从此,我再也不是那个“差点成为冠军”的贝恩,我是,且只是,贝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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